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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7
帕斯捷尔纳克:几种观点(节选)
几种观点(节选)
作者:帕斯捷尔纳克
1
在当代种种思潮的想象中,艺术就象一只喷泉,而事实上它却是一块海绵。他们执意认为艺术应该喷射出来,而事实上它应该吸收,变得充盈饱和。他们觉得它应该可以碎裂成各式各样的描述方法,而事实上它是由感悟器官组成的整体。艺术的恰当的任务永远是做一个观察者,是比其他人更纯粹的凝视,更易于吸收容纳,更忠实;然而在我们这个时代,它却结识了脂粉和化妆室,在舞台上显露自己,就好象世界上有两种艺术,其中之一——另一种是它的备用品——可以纵容自己享受自我扭曲,一种等同于自杀的奢侈品。它炫耀自己,而实际上应该使自己深深处于默默无闻的境况,坐在后排,甚至没有意识到头上的帽子烧着了,就象这样,尽管处在角落里,它仍然身缠什么疾病似的,周身散发着磷光,阳光般透明洁净。
2
一部书是一种立体的、冒烟燃烧的良心——而非任何别的什么。
鸟儿求偶的啼叫是自然使鸟类得以生存下来的匠心所在,是自然在我们耳畔摇响的青春铃铛。一部书就仿佛是林中的一只松鸡,在春天里鸣啭。它的耳畔只回响着自己的声音,它在出神地聆听自己,这时它什么也听不见,谁也听不见。没有这一切,精神的种族将傍止延续。事实上很可能早已灭绝。猴子没有书。
一本书是写出来的。它生长,积累经验,漂泊于世,而现在它长大了,并且——它就是如此。它不应该因我们能一眼看穿它而受到责备。精神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然而不太久以前,人们却认为一本书中的情景是戏剧表现。这是不对的——它为什么需要这些情景呢?人们忘了我们可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了解怎样才能不扭曲发自我们内心的生命的声音。
没有能力发现和表达真理是一种表达非真理的能力再强也无法掩盖的缺陷。一部书是一个生命体。它是相当有意识的,它神智健全:它的那些画面和情景都是它取自过去、铭刻在心的东西,它不想忘记它们。
3
生活不是刚刚开始。艺术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个开头。永远,直到它傍止的一刻,它始终存在在那里。
它是无穷无尽的。它存在于此时此地,存在于我之后、我之中,并且,就象大厅所有的门突然间都猛然被推开似的,我沉浸于艺术清新、专横的无所不在和无时不在中,仿佛必须毫不迟疑地发誓效忠一样。
真正的书没有第一页。这就象一片树林的沙沙声,上帝知道它起自何处,它越来越响、起伏蔓延,侵临密林深处,直到在最黑暗、最惊恐、最目瞪口呆的一刹那,它倏地停止了蔓延,开始与所有的树冠说话。
4
误解确实存在。我们必须加以避免。在这一点上,人们会感到厌倦。一个作家,他们说,一个诗人……
美学并不存在。对我来说,似乎美学不存在是对它的一种惩罚,因为它撒谎、妥协、迎合俗趣、屈尊俯就。因为它在对人一无所知的时候,胡扯专业问题。肖像画家、风景画家、浮世绘画家、静物画家?象征主义者、完美主义者、未来主义者?多凶险的术语!
显然,这是一门根据眼孔开在哪、怎样开以及什么会影响飞行来给汽球分类的学问。
诗和散文之间尽管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但它们却是相对的两极。
诗通过天生的听觉能力,在纷乱怵沓的词语中分辨出自然优美的旋律,接着——就象人们抓住一种声调一样抓住它——让自己沉浸在对那一主题的即兴创作中。散文通过气味,按照自身的灵感层次,在口语的范畴中分辨并找到活生生的人,如果时代业已丧失了这样的人,它便根据记忆重新创造出这样的人,秘密地将他遣走,然后——为了人类的缘故——装做在当代世界找到了他。这些原则不可能一个个孤立地存在。
在编织幻想的同时,诗踉踉跄跄地走过自然。活的、真实的世界是想象唯一的外延。它在匹敌得首次成功后,便永远不停地进行下去,无穷无尽地成功着。看一看它是怎样延续的吧,经过一个又一个瞬间,最终成功了。它依然真实,依然深沉、迷人、富有魅力。它不是那种第二天早晨会令你失望的东西。对诗人来说,它是一个典范,甚至不只是一个模型或图样。
5
笃信常识是疯狂。怀疑常识是疯狂。展望未来是疯狂。活着而看不见任何东西是疯狂。但偶尔当你转动眼睛,血温急剧升高,当你听到某样非人间的、急速消逝的、永远春天般的雷暴雨,在墙上折照出的图案,开始沿着你的意识扩展、回荡,一下接一下,是多么令你回想起闪电在布满灰尘的天花板上和石膏像上痉挛般掠过的景象——这就是纯粹的疯狂,毫无疑问就是那种最纯粹的疯狂。
追求纯粹是自然的。
这样,我们就直接解及了诗的精髓。它是令人神思不宁的,就象遭受饥馑的黑暗岁月里,十二架风车在荒凉的田野边上不祥地旋转。
王恩衷译








